暗恋的雨季未央

初秋的梧桐叶才刚刚染上第一丝微黄，落在我摊开的物理课本上，像被命运随手丢弃的叹息，教室里风扇嗡嗡作响，搅动着午后沉闷的空气，粉笔灰在光线里悬浮、游荡，最终无声地落在我的睫毛上，我眨了眨眼，视线穿过这片迷蒙的尘埃,精准地落在了教室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。

江屿。

阳光穿过他身侧的玻璃，在他发梢跳跃，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，他微微侧着头，认真听着讲台前老师枯燥的讲解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，他的鼻梁很高，嘴唇的线条很清晰，下颌的弧度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利落，我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，黏在他身上，不敢有片刻偏移，却又害怕被他察觉，每一次假装不经意的抬眼，每一次在他目光扫来时闪电般垂下的眼帘，都让我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,震得指尖发麻。

这无声的注视，从高一开学那天起,就成了我青春里最盛大也最隐秘的仪式。

直到那个暴雨突至的下午。

天空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，雨水倾盆而下，砸在玻璃窗上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，模糊了窗外的世界，放学铃声响起，同学们像潮水般涌出教室，喧嚣声很快被哗哗的雨声吞没，我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书包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江屿站在教室门口，眉头微蹙，望着外面瓢泼的大雨,似乎在犹豫。

一个疯狂的念头,像藤蔓一样猛地缠住了我的心。

几乎是屏住了呼吸，我抓起自己的伞，低着头，快步走到他身边，声音细若蚊呐：“江……江屿同学，你……没带伞吗？”

他似乎有些意外，转过头来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，那目光像羽毛，轻轻扫过我的脸颊，让我瞬间脸颊发烫，几乎要烧起来，我慌忙垂下眼，盯着自己沾了泥点的鞋尖，心脏在肋骨下狂跳,几乎要挣脱束缚。
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，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沉一些,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。

“那……那你……”我鼓起所有的勇气，才把后半句话挤出来，“一起走吧？伞……够大的。”

说完这句话，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烫得能煎鸡蛋了，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，只是死死地攥着伞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他没有拒绝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便收起了手中的课本,与我并肩走向教学楼门口。

撑开那把天蓝色的伞时，我下意识地往他那边倾斜，伞面不大，雨丝被风斜吹着，很快就打湿了我的右肩和半边手臂，冰凉的湿意贴着校服渗透进来，但我却不敢动，更不敢提醒他，我甚至希望，雨下得再大一些，再大一些，这样，伞下的空间就会变得更小,我们就能靠得更近一些。

雨声在伞外轰鸣，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并肩前行的脚步声，和他身上淡淡的、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干净气息，我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他，他正微微仰着头，看着被雨水冲刷得愈发清亮的天空，侧脸的轮廓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，他的睫毛很长，微微向上翘着，沾了些细小的水珠,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

那一刻，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,只剩下雨声和他。

伞下的距离很近，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，近到我能感觉到他手臂偶尔擦过我肩膀时传来的微热，我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却觉得无比幸福，我想，这大概就是暗恋的味道吧，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,苦涩的里面藏着一点微甜的期待。

那把小小的伞，为我们撑起了一片短暂而美好的晴空，我们一路无言，却并不觉得尴尬，只是偶尔，他会侧过头看我一眼，那目光温和而带着一丝笑意，让我瞬间心跳漏掉一拍,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。

到了我家楼下，我停下脚步，有些不舍地看着他。“那……你快回去吧，别淋雨了。”

“嗯，谢谢你。”他对我笑了笑，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，阳光灿烂，“明天见。”

“明天见。”我小声应着，看着他撑开自己的伞，转身走进雨幕中，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我才失魂落魄地收回目光，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右肩,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。

那天的雨，下得那么大,却又那么温柔。

从那以后，我们之间似乎有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，每天放学，我都会“恰好”带着伞，也“恰好”能遇到他，我们一起走在雨里，分享同一把伞，分享着短暂的、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，他会跟我讲篮球比赛，讲他喜欢的动漫，讲他小时候的趣事，而我，总是安静地听着，偶尔插一两句话,心里却像灌满了蜜糖。

我开始留意他的一切，他喜欢喝的汽水口味，他常去的书店，他打球时最喜欢的位置，他解题时习惯性的小动作，我的笔记本里，除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笔记，还夹着一张偷偷拍下的他的侧影,照片的边角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白。

我以为，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，直到毕业,直到我鼓起勇气告诉他我的心意。

可是，我忘了，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的兵荒马乱，而我，终究是那个躲在暗处,独自冲锋陷阵的士兵。

那天，我像往常一样，在教室里偷偷写着给他的日记，记录着今天和他一起撑伞时，他手腕上露出的那块手表的款式，阳光很好，照在我的日记本上,也照在了江屿桌上的一个精致的铁盒上。

那是他的生日礼物，是班里几个女生一起凑钱买的，她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江屿，笑着让他打开看看，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，假装看书，耳朵却竖得高高的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江屿笑着打开了铁盒，里面是一叠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，我看见他的表情从惊讶，到喜悦，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，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,嘴角始终带着笑意。

“哇，江屿，你人缘真好啊！”一个女生羡慕地说。

“是啊，这么多祝福！”另一个女生附和着。

江屿没有说话，只是继续翻看着那些纸条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,像盛满了星光。

那一刻，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，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，我看着那些纸条，又看了看自己日记本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突然觉得无比可笑。

原来，我的那些小心翼翼的关注，那些默默的付出，在他看来，或许只是不值一提的过眼云烟，他身边从来不缺喜欢他的女生，而我，只是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,连勇气都没有的胆小鬼。

放学后，我没有等他，一个人背着书包，慢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，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孤单地印在柏油路上，风从耳边吹过，带着一丝凉意,像是在嘲笑我的自作多情。

那之后，我不再刻意等他，也不再带着那把天蓝色的伞，我开始刻意躲着他，看到他就绕道而行，我们的世界，又变回了最初的平行线，只是这一次,是我亲手划下的界限。

毕业那天，教室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，同学们互相在纪念册上写着祝福，交换着礼物，我看着江屿被一群人围着，笑着，闹着，心里一阵刺痛，我悄悄地把那本写满了他的日记,塞进了书包最深的角落。

我想，就这样吧，把这份喜欢，永远地埋在心底，随着时间，慢慢风化,变成记忆里一道模糊的印记。

就在我准备离开教室时,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我。

“林晓。”

我猛地回头，对上了江屿清澈的眼睛，他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，封面是天蓝色的,和我那把伞的颜色一模一样。

“这个……”他把笔记本递给我，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，“送给你的。”

我愣住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…”他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，“我早就发现了，每天放学，你都会‘恰好’带着伞，也‘恰好’能遇到我，还有……你的日记，我……我不是故意看的，只是有一次你落在座位上，我帮你捡起来了……”

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“我……”他看着我，眼神认真而温柔，“…我也挺喜欢和你一起走路的，下雨的时候，有你在身边，感觉……没那么冷了。”

我呆呆地看着他,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…”他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，“这本笔记，你……可以收下吗？我想……我们可以做朋友，不止是朋友的那种……”